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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6
大鸟
一
巴里斯的脸是光滑的蜡,因为一整夜印第安红人的故事而在显示屏前爆出青春痘.那些另有所图的欧洲人举着猎枪射杀了部落首领,献血洒在雪地上,像美味的甜刨冰.这个情节被描述成野蛮的印第安红人对欧洲人不友好行径的结局在法庭出现.几颗子弹便断送了一个种族,巴里斯啃着爆米花关掉电视,即便知道明天会有峰回路转的下集他也依然愤懑,好像他的祖先就是地球另一端的印第安红人.
然后他转过头问我,怎么办?我愣住,以我现有的能力是难以拯救一个死了数百年的种族的.我是说奇摩,巴里斯认真起来.
奇摩是巴里斯的第一个女儿,在x光片中巴里斯看见了奇摩,闭着眼睛,一根弯弯曲曲的带子长在她紫红色的小肚子上,三个月后这根带子将被剪断,那时木纳的巴里斯也许会兴高采烈地抱起她,告诉她自己为她取了奇摩这个美丽的名字,当然,前提是莫尔承认巴里斯是这个女孩的爸爸.巴里斯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闷闷不乐,他不愿去医院看看莫尔,这个女人此时已经不再是酒吧里或派对上搔首弄姿的妖冶女子,在霍尔德医院发霉的病床上,她是一个虚弱的待产妈妈,只能通过数窗外停停走走的鸟来打发数不尽的时间.形形色色的男人在她腹部明显鼓起后渐渐疏远了她,只有巴里斯像个情窦初开的傻瓜,每天骑车到城东的市场,买一袋水果然后带着无尽关切的目光去看她.这样的男人在她年轻的时候泛滥一时,穿着古板的格子衬衫,人群中举止谨慎,私下里却楚楚可怜,像永远得不够母爱的男孩,莫尔显然厌倦了这种人.我提醒过巴里斯,也试图教会他把男女之间那些乱七八糟事情当儿戏的道理,但巴里斯永远学不会,蜡一样光滑的脸,雪地里刮起寒风时他总与它们隔着一个显示屏,不去那家沉闷的事务所上班时他就只会坐在我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皮沙发上看电视,让屁股夹着一个萎靡的中年生殖器闷在劣质牛皮中心事重重.所以几天前莫尔才会对他大喊大叫,告诉他奇摩是她与一个壮汉的孩子,去你妈的奇摩,莫尔说.这让巴里斯伤心欲绝,在我看来,却只是莫尔数鸟以外可怜的娱乐.
我说巴里斯,你该出去走走,哪儿都行.
我讨厌周末.巴里斯从冰箱取出一只桔子,他仍没有睡觉的意思.楼下已经有了早起的人群,比太阳更早,像环游世界的旅人,无论何时都在行走.我和巴里斯开始聊起肥皂剧中的一对狗男女,他们喜欢在类似的周末大清早偷情,从各自的城镇赶一夜的路,准时在相约的旅馆碰面,深夜里鬼鬼祟祟,清晨时又光明得像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妻.然而巴里斯依然兴致不高,长叹了一口气后一口塞进剥了皮的桔子.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她.塞满桔子的嘴不知从什么地方挤出这句话,巴里斯拎起一件大衣就往外跑.
巴里斯!这个神经兮兮的父亲并没有听到我在楼梯口的叫声,一辆本来打算回家的出租车被他拦截下来,随后直奔霍尔德医院.莫尔都还没睡醒呢!我重新打开电视,抱怨着鲁莽的巴里斯,没有他的早上我真不知如何度过.就在他目不转睛看印第安红人灭亡的时候我睡了一个好觉,现在精力旺盛得像雪地里的欧洲人.然后我照了照镜子,满脸的胡渣,乱糟糟的头发.失业后我其实比巴里斯更糟,他仅仅不确定自己是否多了个女儿,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是这个城市最无关紧要的一群人中的一个,没有房产,没有存款,在银行的信用度几乎为零,为社会创造不了一点价值,如果不是多年的交情,我想连巴里斯都不愿意收留我.索性的是我其实很少产生如此自卑的想法,特别是在巴里斯面前,我总能摆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告诉他怎么样与女人们相处.这个城市已逐渐沦为女人的世界,她们的大腿和腰肢是所有男人夜里魂牵梦绕的线条,无论富有的商人、流浪汉还是巴里斯都在其中.所以巴里斯尽可以在感情上依赖我,就像我在物质上依赖于他.可是此时他这么一走,我却有了一些莫名的空洞.
二
巴里斯在霍尔德医院的走道上听见某个病床里的鼾声,此时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带水果,口腔里却有着桔子的酸味.一夜没睡的护士捕捉到这个可疑男人的脚步,询问他来此的目的.巴里斯心不在焉,随口说出莫尔的名字就打发了那个疲倦的护士.这次莫尔在他桔子味的口中不再含情脉脉,而是冰冷冷的,放凉了的小米粥一样寡淡.以他数学家一般精准的推测来看,奇摩诞生的那个夜晚正是他的生日,他在这个城里唯一的老友我那天顾着去参加一个挤满了女人的聚会,无情地将他一个人留在公寓里.是莫尔推开了公寓的门,将红色连衣裙之外的所有肌肤和女人的味道暴露给了他,然后用一个老土但很奏效的句子让他动了心——今晚我就是你的生日礼物.
可怜的巴里斯喘着粗气,将莫尔推倒在我每夜做梦的床上,然后麻痹症般地胡乱扒去了身上的衣服,莫尔被这个正儿八经的小职员压在身下,在巴里斯的口水滴到她鼻尖之前张开了腿.在我想来那一定是个滑稽的画面,但巴里斯在酒吧结识的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他生日?第一次见面时她看起来对他毫无兴趣,现在又为何来找他?这些问题我总想不通,可一次用力的抽搐之后,这些问题立马对巴里斯来说无关紧要,他像把前半生的力气都花光了一样瘫倒在床上,莫尔,亲爱的.那次之后巴里斯口中的莫尔就有了甜美的味道,每一次说出都像一个吻,他无可救药地认为旁边的这个裸体的女人爱上了他.
那是我一辈子最难忘的生日礼物.现在,他的生日礼物醒了,巴里斯从门外看见莫尔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些他刚途径的地方是她的风景.
莫尔没有看见巴里斯,这个没有了腰肢的妇女静悄悄地抚摸鼓起的肚子,那个肚子每天都在膨胀她失去青春的恐惧,连轻易能够打动巴里斯的那条俗气连衣裙都都已穿不上了,即便当了母亲,她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巴里斯有时几乎是一条喜欢尾随的蛇,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没有主见和自己的目的地,行踪诡秘,并善于隐藏,此时的他已经埋伏在莫尔的病床边。
“莫尔,你好吗”几个简简单单的单词在这条毫无魅力的蛇口中都可以结巴。
“巴里斯”莫尔有点欣喜,但竭力克制,她的嘴唇干裂,像被昨夜的梦划伤了。她与多日未见的巴里斯之间显然已经缺失立即可以切入的话题,所以她决定以那个梦作为开场,并重新表现得楚楚动人。
“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梦中的莫尔是长满了毛的母猩猩,在猎人的射杀范围内毫无知觉,爬树以及摘果子,像平常一样晃动颚部突出的头骨,错综复杂的树叶遮住了她的视线,事实上就在几米之外,一把装着麻醉弹的猎枪正让她与动物园中的大铁笼越来越近,这只可怜的猩猩在一声枪响之后即将在纵目睽睽下度过随后的每一次发情。
“你知道吗巴里斯,后来我就看见了你,我大叫你的名字”莫尔也许叫的是别人的名字,然而现在面前的只有可怜的巴里斯,即便不是她昨天梦里的救星,也可以挽救她无聊的今天。但巴里斯信以为真,这个梦打破了彼此的僵局,他的脑中重新晃过奇摩这个名字,勤勤恳恳的巴里斯家族的血缘复苏,而面前这个女人正是他女儿的母亲,他又怎么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忍受了那么多天的无聊与憔悴,上帝都不会原谅他这么做的。
巴里斯决定上前给莫尔一个拥抱,只是身体僵硬得让这个本该让人欣慰的场景看起来像一次见外的元首会晤。但有一点巴里斯骗不了自己,那一刻他确实勃起了。
三
楚门的房间拥挤不堪,那个虚构的中年医生在他的小说中再次死而复生。凡尔蒂觉得文字是无聊的把戏,故事可以随你怎么捏造,到头来却还是逃脱不了一些陈旧的结局。她不想再帮楚门打扫房间,此时的她专注于一个琐碎的午间节目中,楚门有时候神经质地与镜子对望,就望见凡尔蒂蜡黄的脸,没有化妆的凡尔蒂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令人厌烦,大多数时候她只会对着电视一动不动,倘若在小说里,这样的角色只是一些煞有介事的铺垫,毫无情节性可言。
但楚门不打算说出自己对于凡尔蒂的想法,他在写作时更像一个虔诚的清教徒,将一些奇怪的习惯奉为戒律,比如控制饮食、谨慎对待电视节目以及不跟任何人说话,在他看来这是写作的必须。
“你知道的,一个成功的小说家必须先让自己暂时远离现实。”我不懂小说,可是总愿意相信那是楚门与上帝的直接交流。我尊重楚门,在不专注于小说时他是一个风趣而且有学识的人,同时他的酒量惊人,有那么几次他踩在醉醺醺的巴里斯身上对一些哲学家说着污言秽语,而我躺在地上傻乎乎地替我这个小说家朋友由衷的高兴。
但楚门的现实永远比理想卑微,他与凡尔蒂的爱情越来越糟糕,他似乎习惯了在谈到婚姻时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然后长时间地合上满是烟味的嘴对着气呼呼的凡尔蒂






